01 · INSIGHTS

普發現金啊,怎樣?

普發現金本身不是問題——問題是它背後那套「帳面成長、勞工卻感受不到」的分配結構。把超收的稅或舉債借來的錢一次發給全民,是節慶式的施捨;真正該做的,是修正勞動份額偏低、匯率政策壓抑勞工、勞動條件與基本工資長期偏低的整套結構。

一、普發現金,怎麼說?——連續兩年普發現金,政府怎麼解釋

2025 年 10 月 23 日,總統府公告《中央政府因應國際情勢強化經濟社會及民生國安韌性特別預算案》,行政院隨即宣布每人普發一萬元現金。登記從 11 月 5 日開始,ATM 領現 11 月 17 日開放,截止日期是 2026 年 4 月 30 日。這筆錢的官方說法是「因應國際情勢、強化民生韌性」,發放方式比照 2023 年的 6000 元模式,無排富條款。

不到一年後的 2026 年 8 月 17 日,總統賴清德再次拍板,宣布 116 年度(2027 年)中央政府總預算將增列歲出 2357 億元,每人普發一萬元。口號換成了「AI 紅利,全民共享」,強調在歲出歲入平衡、實質零舉債的前提下推動。行政院人士透露,若立法院能在 2026 年底前三讀通過總預算案,國人最快可在 2027 年農曆春節前入帳。

但審計部直指此案「缺規劃及效益評估」,並表示政府仍有 8696 億元待舉債,財政負擔沉重。審計部早在 2024 年 6 月即函請財政部研議建立普發現金成效評估機制,但去年作業仍未納入。

政府的框架很清晰:兩次都用「經濟成長紅利→全民共享」作為敘事主軸。2025 年強調「強化民生韌性」,2026 年則換上「AI 紅利」的新衣。兩次都強調「平衡、不舉債」來化解「發現金=撒錢」的質疑——2025 年用特別預算,2026 年用增列歲出的「歲入歲出平衡」。但審計部已點出「仍待舉借 8696 億、缺效益評估」這兩個軟肋。


二、是政策買票,還是還錢於民?——選舉操作 vs 全民共享經濟果實

正方說,這是還稅於民、全民共享。2025 年那輪,政府說這是因應國際情勢的民生韌性強化;2026 年這輪,口號是「AI 紅利,全民共享」。反方說,這缺乏規劃與效益評估。審計部點出缺規劃、缺效益評估機制,財政仍有 8696 億待舉借。學界亦有言,普發現金未必用在促進內需或改善結構,是一次性的節奏型激勵。

把鏡頭轉到勞工這邊。主計總處數據顯示,113 年(2024)受僱人員報酬占 GDP 比重 43.1%,創歷年新低。央行 2024 年 3 月的專題報告同口徑約 43.9%(註:該報告口徑為 2022 年)。1990 年代初期,台灣勞動份額曾連續 7 年維持 50% 以上;近十年多半低於 45%。國際對照更明顯:美國 52.2%、南韓 52.1%、日本 52.6%(風傳媒 2024 年 7 月 15 日季凡觀點整理),台灣約低 8–9 個百分點。央行專題並點明:台灣累積經濟成長率高於美、日、韓,但每工時實質薪資累積成長率卻低於韓國。

113 年受僱報酬年增 7.27% 寫下 27 年新高,但同年企業營業盈餘年增 16.29%——資本拿走的,遠比勞工多。

也許本來就是我們的錢。也就是説政策買票與還錢於民,看起來是同時成立的。台灣勞工長年被壓低薪資對待(見第四章匯率與份額結構),因此現在拿到一萬、六千,本質上某部分是「被低估勞務的還款」,另一部分是「選舉年節奏性的政策施捨」。但若只是「還款」,就不該用「政府施恩」的感謝敘事包裝——否則這就變成了「把欠我的還我,還要我感恩」。


三、普發現金=通膨?

貨幣數量方程式(Fisher)寫得很清楚:M×V = P×T,即貨幣供應量乘以流通速度等於物價乘以交易量。生產力未提升時,若流通貨幣過多(M 上升但 T 未增),物價 P 就會上升,這就是通貨膨脹。弗里德曼有句名言:「通貨膨脹在任何地方,隨時都是一種貨幣現象。」(Inflation is always and everywhere a monetary phenomenon.)貨幣的本質是一種借據(I.O.U.),用於購買服務或勞力成果,它本身不創造產出。

在正常情況、生產力未提升、資源未達滿載時,若大量增加流通貨幣而總供給未增,會推動物價上升。多發的錢並未真正提升每人購買力,只是讓名目錢變多、實質購買力被攤薄。超發貨幣不會解決生產力瓶頸。就算每人多拿一筆現金,若生產能力沒變,你多出來的錢只是在搶有限的「好東西」,最後價格墊高,購買力並未提升。所以,「普發現金=直接拉升每個人購買力」是錯覺;它必須建立在「有相對應的實質產出、且不會被物價吃掉」的前提上。若這前提不成立,它對每人實質購買力沒有提升,甚至可能造成通膨。

當然,貨幣數量論在「資金被吸進理財而無出貨」的時代有黏性;在「產能過剩、需求不足」的蕭條情境,增發貨幣未必立刻通膨,可能先被吸進投資或減少通縮壓力。2026 年的台灣處在「高成長、不缺」的情境,結論較接近正常狀況。台灣近年 CPI 偏低(2024 年前後 CPI 年增多在 2% 上下),未見猛烈通膨——這顯示大額普發若以「存量移轉/征稅→發放」而非「增發基礎貨幣」進行,短期未必推動物價。此點需區分「財政移轉(征稅→發放)」與「央行印鈔」兩件事。

若政府是用「既有的超徵稅收」或「政府支出移轉」來普發(非央行印鈔),則它只是「把錢從 A 挪到 B」,未必新增總購買力,通膨壓力較低。但這也表示「普發對每人的實質加權有限」,又一次支持「拿到的多數是結構性的還款,而非新增的購買力」。若是以「舉債、印鈔」融通,則才真的要承擔通膨風險。審計部點出「還有 8696 億待借」,是這個方向的警訊。


四、台灣為什麼不一樣?

如上述,台灣受僱人員報酬占 GDP:113 年 43.1%(主計處),央行同口徑 43.9%(2022 年)。美、韓、日約 52%,台灣低 8–9 個百分點。113 年受僱報酬年增 7.27% 寫下 27 年新高,但同年企業營業盈餘年增 16.29%。2024 年平均每人每月總薪資約 60,984 元(全年約 73.2 萬);薪資中位數約 54.6 萬;人均 GDP 約 108.8 萬。以平均薪資除以就業者平均(勞均 GDP 約 220 萬元)產出,勞工拿到約自身產出的三分之一。

《經濟學人》2025 年 11 月 13 日封面專題「The hidden risks in Taiwan's boom」(台灣病的潛藏風險)直指央行為維持出口競爭力,長期壓低新台幣匯率,為台灣埋下經濟失衡。依 GDP 調整後「大麥克指數」,新台幣兌美元被低估約 55%。過去 5 年晶片與伺服器出口暴增 3 倍,但台幣長期偏低對全民形同「隱形稅」——依賴進口食品、能源的家庭,購買力被侵蝕。自 1998 年以來,台灣勞動生產力翻倍,薪資增幅卻明顯落後;衡量勞工報酬的「單位勞動成本」同期下滑 25%。央行為壓匯率,在匯市買入大量美元,注入鉅額台幣流動性,利率長期偏低,過剩資金流入房市;自 1998 年以來台灣房價漲約 4 倍,台北房價所得比中位數達 16 倍,超越倫敦、紐約、首爾。金融風險方面,經常帳順差擴大,資金流入壽險業再投資美元資產,一旦台幣急升,將引發金融系統性風險。

央行 2025 年 11 月 30 日致函《經濟學人》編輯提出 8 點澄清:自 1989 年實施管理浮動匯率制度以來,基於法定職責必要時進場調節,以維持動態穩定,並未刻意壓低。有論者(Business Insider)指出「大麥克指數」學術上較草率,且央行也需兼顧維持成長的出口導向。

但,央行罕見迅速地跳出來澄清,會不會讓你覺得好像是欲蓋彌彰呢?台灣是典型「出口導向」經濟體,出口是成長引擎。因此政府(央行)有強烈誘因維持出口競爭力、壓低匯率,以免幣值轉強傷出口。但匯率壓低,等於「犧牲進口購買力與內需勞工」,相對「補貼出口商/資本」。消費者勞工拿到的錢,買進口品與能源時變不值錢,實質購買力被侵蝕,即便名目薪資微漲。這是「資本家相對獲利、勞工相對受損」的結構。

阿北金句:「現在的政商關係非常高雅,我給你一個方便,那你在選舉的時候如何回饋?那也不是直接進你的帳戶,所以現在的政商關係,有時候開玩笑就說,用刀叉在吃人肉,都是很高雅的。」

我們先不管是誰講的,財團用刀叉在吃人肉,好像某種程度上有點道理耶?

還錢於民可能真的是真的:台灣勞工長期被不合理對待。勞動份額偏低加上匯率政策壓抑加上出口獨向,三位一體,造成「經濟數據亮眼、口袋無感」的結構。因此普發 6 千、1 萬,本質上是「長期被壓抑勞工的局部還款」。


五、但是

普發現金治標不治本。錢是從稅或移轉來的,沒有改變「勞動份額偏低+匯率壓抑+結構失衡」的根本。若政府真有本事、有能力,應該改善整套結構,但你不應該對政府有期待的,永遠都不要(政府是由一群平庸的人組成的,不要指望政府幫你解決生活上的困境,請關注在自我成長上)。

提高勞動份額是首要任務。受僱人員報酬占 GDP 僅 43%,應朝國際 50% 以上的方向調整——透過提升實質薪資、減稅讓利勞工、改善受僱契約結構。勞基法執行需要加強落實法定工時、加班費、休息時間,遏止責任制、違法承包剝削。勞動環境需要改善,包括工安、職業傷害、中高齡就業保障。全面檢討過時不合理企業補助,檢視對資本方的補貼與優惠是否合理,把資源移轉給勞工與內需。反思貨幣與匯率政策,重新評估「壓低匯率保出口」的長期成本,思考如何在出口競爭與勞工內需購買力間取得平衡。

若政府有能力,就該去改善那一整套——勞動份額、勞動環境、過時補助、匯率政策。少拿的遠超一萬塊,恐怕每年少拿的都不止 10 萬。這是本該理所當然被實現的正義,卻被包裝成一個政府照顧人民,收買感情的故事,這樣稱不上很負責任。